Essay / Street Photography and Zen

看見,然後放下

街頭攝影與禪都不告訴你世界應該是什麼樣,只是要你在當下看見、接受並放下對世界的要求。

街頭攝影與禪的七種觀看

街上有很多人。

很多車。

很多聲音。

很多事情正在發生。

也有很多事情,什麼都沒有發生。

攝影的人走在其中。

他在等。

等什麼?

不知道。

也許是一道光。

一個眼神。

兩個陌生人在某個角度突然重疊。

也許什麼都不是。

真正的街頭攝影,本來就不是去尋找一個早已知道的答案。

你若已經知道答案,又何必上街?

禪也是如此。

它不告訴你世界應該是什麼樣子。

它只是要你看。

看眼前。

看此刻。

看那些本來就在那裡,而你從來沒有真正看見的東西。

所以街頭攝影與禪,也許從來不是兩件相距很遠的事。

它們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你真的看見了嗎?

當下──快門只有一次

一道光照在牆上。

一個人走過去。

你看見了。

手還沒有舉起來。

光已經變了。

人也走了。

沒有第二次。

攝影有時就是這麼殘酷。

也因為殘酷,所以真實。

我們很容易想著昨天拍壞的照片。

也很容易想著:

等一下也許會有更好的。

可是昨天已經沒有了。

等一下也還沒有來。

真正存在的,只有現在。

禪說活在當下。

街頭攝影甚至不需要說。

因為街頭會直接告訴你。

錯過,就是錯過。

你不能請那個陌生人再走一次。

不能叫風把裙角重新吹起。

不能要求陽光回到剛才的位置。

很多事情只有一次。

所以快門也只有這一次。

不是因為這一刻完美。

而是因為——

它正在消失。

覺察──大家都看見,卻不是每個人都看見

一條街,每天有幾千個人走過。

大家都有眼睛。

可是每個人看見的東西並不相同。

有人看見紅綠燈。

有人看見便利商店。

有人低頭看手機。

有人只想趕快回家。

攝影的人卻可能停下來。

因為他看見一面牆。

牆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道影子。

這有什麼好看?

也許沒有。

可是他看見了。

這就已經不同。

攝影最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

它並不一定讓人看見更多東西。

它只是讓人開始注意,以前認為不重要的東西。

兩個人的距離。

玻璃上的反光。

雨水留下的痕跡。

一個人站在人群裡,卻好像和所有人毫無關係。

這些東西一直存在。

不是攝影師創造了它們。

攝影師只是沒有走過去。

他停了下來。

禪所謂的「覺」,或許也是如此。

不是多知道了一件事。

而是突然看見了一件,本來就在眼前的事。

接受──街道從來不聽你的

攝影棚裡,可以移動燈。

可以叫模特兒向左一點。

右一點。

再來一次。

街上不行。

街道根本不在乎你。

你希望有人從那道光裡經過。

偏偏沒有人。

你等了十分鐘。

終於有人來了。

卻走在另一邊。

你希望下雨。

太陽出來了。

你希望陽光留下。

雲來了。

這就是街頭。

它從來沒有答應配合你。

可是我們常常生氣。

為什麼那個人不能再往左一步?

為什麼後面偏偏多了一輛車?

為什麼今天什麼都沒有?

因為世界不是為攝影師準備的。

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發生。

禪講「如實」。

事情如何,就看它如何。

不要先要求它成為你希望的樣子。

街頭攝影也是。

真正有趣的畫面,很多時候不是你控制出來的。

而是在你放棄控制之後,突然出現在面前。

世界不需要配合我們。

真正需要改變的,往往是我們觀看世界的方法。

放下──你越想拍到,越可能拍不到

今天一定要拍到一張好照片。

很多攝影的人出門時,都曾經這樣想過。

然後走了一個下午。

什麼都沒有。

越走越急。

越急,越看不見。

因為這時候眼睛已經不再看街道。

眼睛只是在尋找一張想像中的「好照片」。

這很危險。

當你心裡先有了答案,世界就只剩下符合答案和不符合答案兩種東西。

於是很多真正有趣的事情,反而被排除掉了。

好照片是不是不能追求?

當然不是。

問題只是——

你能不能接受今天沒有?

能不能走三個小時,最後只帶著相機回家?

能不能按了一百次快門,最後一張都不要?

如果不能,攝影就很容易變成捕獵。

可是街道不是獵場。

照片也不是獵物。

有時候真正好的畫面,就是在你已經不再期待它的時候出現。

你沒有找它。

它也沒有找你。

只是那一秒,你們剛好碰見。

然後你按下快門。

如此而已。

留白──沒有東西,也是一種東西

攝影的人常常害怕空。

這裡是不是太空?

主體是不是太小?

是不是應該再多一個人?

畫面是不是不夠豐富?

我們總想把東西放進照片裡。

因為好像放得越多,照片就越有內容。

其實未必。

一面巨大的白牆。

下面只有一個人。

大片的黑。

一點光。

一條空蕩蕩的街。

什麼都沒有。

真的什麼都沒有嗎?

空不是不存在。

沉默也不是沒有聲音。

一張照片如果把所有事情都說完了,觀者還剩下什麼?

有些照片之所以讓人停留,不是因為它告訴你很多。

而是因為它有些事情沒有告訴你。

你不知道那個人在等誰。

不知道他從哪裡來。

不知道那扇窗後面發生過什麼。

照片停止了。

想像才開始。

這就是留白。

它不是缺少。

是把一部分世界,交還給觀看的人。

平凡──世界不需要一直發生大事

我們總覺得,要有事情才值得拍。

遊行。

衝突。

節慶。

奇怪的人。

戲劇性的光。

如果今天什麼都沒有呢?

一個老人坐在門口。

一個小孩拖著書包回家。

一隻狗睡在騎樓下面。

風吹動便利商店門口的一張紙。

然後呢?

沒有然後。

可是人生大部分的時間,本來就沒有然後。

大部分的人生都不是高潮。

我們吃飯。

走路。

等待。

回家。

坐著。

發呆。

又過了一天。

如果攝影只能拍那些罕見的事情,那麼人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部分,都不值得拍了。

禪偏偏不是這樣看。

道不一定在山裡。

也不一定在寺廟。

吃飯是。

喝茶是。

掃地是。

走路也是。

街頭攝影何嘗不是?

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在奇觀裡找到奇觀。

真正困難的是——

在平凡裡,看見值得凝視的東西。

無常──照片留下的,都是已經不存在的東西

按下快門。

喀嚓。

照片有了。

可是照片裡的那一刻,已經沒有了。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攝影永遠在保存當下。

卻也永遠在證明當下已經過去。

照片裡那個人,也許還活著。

可是照片裡的那個他,已經不存在。

那一天的光不存在。

那一秒的表情不存在。

甚至那條街,也可能在幾年後完全變了。

店關了。

房子拆了。

人走了。

城市繼續往前。

只有照片還停在那裡。

所以攝影與無常之間,有一種近乎殘酷的關係。

我們拍照,好像是想留下什麼。

可是照片真正告訴我們的,卻是:

沒有任何東西留得住。

如果一切都能永遠存在,攝影也許就沒有那麼重要。

正因為會消失,所以我們才凝視。

正因為不能重來,所以那一秒才值得留下。

攝影沒有戰勝時間。

它只是替時間留下證據。

攝影,也是一種修行

拿著相機走在街上久了,有時會發現:

真正被改變的,好像不是照片。

是自己。

你開始走得慢一點。

開始注意以前不會注意的事情。

開始接受有些日子什麼都拍不到。

開始明白世界不需要照著自己的意思發生。

也開始知道,有些東西愈想抓住,反而愈容易失去。

這些事情聽起來很像禪。

其實是不是禪,也許沒有那麼重要。

街頭攝影和禪並沒有什麼必然的歷史關係。

但是它們最後似乎都走向同一個地方。

不是得到更多。

而是放掉一些東西。

不是要求世界變成我們希望的樣子。

而是更清楚地看見,它原本的樣子。

相機可以教我們曝光。

經驗可以教我們構圖。

可是街道最後教會人的,也許是另一件事情。

看。

只是看。

不急著判斷。

不急著得到。

不急著證明什麼。

有一天,一道光落下。

一個人走過。

你剛好在那裡。

你看見了。

於是你按下快門。

那一刻沒有答案。

也不需要答案。

你與世界相遇了。

如此而已。

Black and white snowy landscape seen through a window, with a dark bench in the foreground
窗外大雪無聲。樹影在風裡搖,窗框像一道未合的門。門外沒有故事,只有一張長椅。它在等誰?也許沒有人。有時候,等待本身,就是一種觀看。